司律女巫

归辰爬到栽林头上，把整个蛇身弯成“S”形，来回摆动头部，这才在余光中辩识出那道身影的真身。

月上的女巫青面獠牙，发根如松，姿态散漫，正是月亮港湾的化身——听涛。

听涛站在红月之上，掌心落下的血漫过她的脚面，如同汹涌的瀑布冲出红月，又因引力作用在其周围环绕。

随着月亮周身血液的增多，隐隐若现的海浪声越来越大，甚至能闻到松林冷冽的清香和海边咸腥的气息。

到底是松林还是海洋呢？也许在她身上，二者缺一不可。

听涛抬头看向酒杯宇宙的星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嘀嗒嘀嗒”，是钟表走针在滑动的声音。

中心酒杯酒液停止流动，河流倒转，逆流而上，自行回归酒杯之中，星空裂缝也缓缓合拢。

“咔哒咔哒”是钟表齿轮在转动的声响。

一段不和谐的声调猝然闯入世界。最开始只是零星的窃窃私语，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响，嘈杂的交谈声弥漫开来，越来越清晰。

谁在说话？

是种植园的作物在说话。它们竟都活过来，将自己从土里拔出，正在火热攀谈中。

“左边的麦苗你好！右边的麦苗你好！前面的麦苗你也好！后面！哦，后面没有麦苗。”

“好干啊，有没有水？为什么要忽视我？因为我不是地里的莴苣吗？是草又怎样？草也是要喝水的！”

“月亮啊，你好亮！土地啊，你好土！苹果啊，你好圆！”

“哎，你知道吗？隔壁园里的苹果特烦它们的种植者，她之前——”

“停，演奏要开始了。”

巨大的金色钟表如同陨星般从天外降临，击碎橡木河谷的天空坠落在地，打断作物们的交谈。

一个银袍女巫打开钟表的外罩，从秒针上跳下来。她身姿挺拔如玉，仪态优雅如风，就是看起来不应该在这，应该在演奏厅。

钟表女巫将手伸入外套，从中掏出一根指挥棒。只见她手臂一挥，作物们就挥着自己的枝叶开始动了起来，向一侧山上爬去。窸窸窣窣的枝叶摩擦声竟听起来格外有节律，像是一场曲目的开场调。

伴随着节奏的变化，断流落地的船只，夜游会上的柜台，甚至是地上每一样东西，无论是精巧的建筑，还是地上的石头，样样不落，都活了过来，蹦蹦跳跳地向山上搬迁。

每一次的搬迁都会带来不同旋律的音乐。不少喜爱音乐的女巫都已经随之舞动起来，场面变得喧哗热闹。无论语言如何变换，音乐永远是最简单的交流联结。

等音乐停下来，河谷地面已经被彻底清空，空无一物。山上则是站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好在，因为学院为了防止学徒们的力量外泄伤害到动物，酒坊内几乎没有任何除女巫外的生物，不然山上还要更热闹。

钟表女巫收起指挥棒和钟表，来到半空中，对着听涛打了个手势。听涛点点头，见一切已经准备完毕，就张开双臂，发出尖锐的啸声。

姦女们早已预料到听涛的举动，她们捂住自己的耳朵，顺便还堵上自己学徒的。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天空中的裂缝已经彻底闭合，但听涛的啸声将底下空间撕裂出不少细缝，那裂缝仿佛通往海洋一般，此刻正有海水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最终，等裂缝闭合后，原本的河谷消失不见，一侧山直接隐去，海水则向那边无限延伸，一片海洋就此诞生。

山顶的学徒被这一幕所震撼，不断发出惊叹声，那些海浪奔腾而来，几乎触手可及。归辰激动地在栽林身上四处游走，甚至想要蹦下来往海里游一游，惹得栽林不得不一手攥住她的七寸，把她绕在自己手上。

“别着急，还没结束呢。”

庆典仪式到此还未结束，听涛她们仍站在空中等待着什么。

一片喧闹之中，一头虎鲸从海洋中心默默浮现。她游至山崖下停住，张开巨大的嘴巴。一只藏身其中的刀嘴海雀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从虎鲸口中一跃而出，双翅猛然展开，冲向云端。

它在天光下盘旋了半圈，张开鸟喙，藏在口中的一粒沙砾从高空坠落，悄无声息地落入海中。

这静悄悄的一幕，甚至好多学徒最开始都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目光还停留在别处——直到那粒沙砾落入海洋。渺小的沙砾没有被海洋吞噬，而是反将其同化，把原本的汹涌波涛的海水步步逼退。

转眼间，一片金色的沙滩便铺展在众人眼前，而那原本淹没山脚的海水已被远远推到了视线的边缘。所有学徒的目光被那一片醒目的沙滩所吸引，喧闹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一片寂静中，盘旋在空中的海雀冲向虎鲸。光芒过后，二者融为一体，一个赤裸身躯的女巫站立在沙滩上，黑夜覆身，白雪缀发。

她赤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血印向前行走，鲜红的经血顺着小腿蜿蜒淌下。

她一言不发，缓缓朝着大海走去。海水随着她的步伐进退起伏。鲜红的火焰流进大海，染红周边海域，潮汐自此而来。

沉默的女巫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月亮。姦女也追随她的目光一同仰视月亮，等待下一场仪式。

“还没有结束吗？还有谁会出现？”归辰双目发亮，语气充满期待。

“嗯，还有。”栽林摸了摸归辰的蛇脑袋，轻声和她介绍天上地下的那些司律女巫们。

司律女巫是实力最顶尖的那一群女巫。通常情况下，学徒在毕业后会成为识心女巫，也就是像栽林这样。

识心女巫之间通常不会按照战力高低再划分出什么界限。毕竟只要完全掌控自身力量就是女巫，她们各有千秋，都拥有属于自己独特的能力与擅长方向。

正因如此，如果非要按破坏力划分，学徒可能都比识心女巫强。毕竟学徒在连通世界的情况下，发挥的灵力几乎是世界所给予的全部力量。

识心女巫反而会因为给自己的束缚而无法全力使用灵力，她们只能在世界规则的范围内小范围利用世界的力量。

之所以还会在识心女巫中划分出司律女巫，是因为她们在掌控自身灵力的基础上开始指挥甚至编制世界的力量，她们一举一动都可以影响甚至创造新的世界。

从专注自我到影响外界，她们来到一个全新的境界，故才有了司律女巫的封号。

“我记得老师你之前说过我们学院的司律女巫有四位？”归辰抬头看向山谷内三位女巫——月上的听涛，半空中的任去和沙滩上的告死。

还差一位，归辰晃晃脑袋：“最后一个是坊主吗？我还没见过她呢。”

栽林笑道：“是的，不过今天她估计不会现身了，因为她还有事无法回来。”

“但我看她们都还在看月亮，不是在等坊主吗？”

“谁说不回来就不能继续呢？”

“轰隆”

天边的巨响打断了她们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