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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远方的航线

2026.09.24 · 约 32 分钟

“妈妈坟前有一条红色的鱼,看起来已经死了。”

“什么鱼?写信给你说的吗?那么远的海还有信号啊。”

“我是说我的生母。”

“啊?”

中靶停止挥舞剑刃的动作,看向奔夜:“那你把鱼带回来了吗?”

“已经做成汤了,我就是来叫你吃饭的。”

“……真能吃吗?”

还真挺好吃的,肉质鲜香,没有小刺,吃起来格外爽,中靶大口大口咬着鱼肉如此评价道。

奔夜坐在一旁收拾着鱼骨,那是一条很完整的鱼骨,从骨骼中似乎还能看到鱼生前的模样。她将鱼骨放入一个布袋中,打包紧实。

“你包这么严实,是要埋回去吗?”中靶笑道。

“嗯,还给她。”

“奔夜,你实话说这鱼哪来的,还怪好吃的。”

“我做了个梦,梦中妈妈告诉我,她在坟前给我们留了条鱼,有什么事情可以和鱼说。”

“那……呃,怎么死的?”

“我敲死的。我们又没有什么事,正好你前天还说想吃没刺的鱼。”

“你真没在开玩笑吗?我以为这是你在海边捉的,就想吓唬我。”

“没开玩笑。”

中靶两眼一黑,要不是破妄女士已经死去,她真想和破妄女士好好谈谈奔夜的脑回路怎么回事。

“那你就这么埋回去算了?”

“还要怎样?”

“行。”中靶咬牙道,“我陪你一起去。”鱼都吃了,还能怎么办。

中靶站在破妄的坟前,看向上面的苹果树。这棵树在破妄入土那天种下,现在已经有一人高了。奔夜将鱼骨葬在树下,将自己收集的经血倒在上面,用土埋实。

“破妄女士,离弦女士已经出海一个月没回来了,这鱼是你看望她时带回的吗?谢谢你,味道很不错。”中靶故作镇定地说道。

“妈妈……”,奔夜抬头望向头顶的树,树叶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在她的视线中闪闪发光。

“……妈妈”,奔夜转头望向远方的海,海面在光的折射下同样泛着金色的光芒。

“离弦女士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放心吧,我看过天气,都是艳阳天呢,她肯定会很顺利的。”

“不对。”

“又咋了?”

“因为我也看了,周三会下小雨。”奔夜看向中靶,一脸认真。

“我真要打你一顿。”中靶深呼吸,紧紧攥拳道。

一阵大风吹过,一条金色的树枝被吹落,砸在她们中间。

“这树上还有金黄色的树枝?”

奔夜歪歪头,盯着树枝没有说话。

中靶将它捡起,树枝还带着一丝温度,像是刚在太阳下烘烤过,还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就像新出炉的……

中靶猛然将树枝推给奔夜,“快点拿走,一定是天天和你待一块惯了,怎么会想着要吃掉。”

“这是妈妈给我们的。”

“我要这有啥用。”

“我们可以做成两双筷子。”

“你能想到一个比较好点的用途吗?”

奔夜疑惑地看着中靶,“隔壁家大姐不是就砍了她妈的树做家具吗?”

中靶用力地挥了挥手中的树枝,“拜托,你见过金色的树枝吗?你不觉得这肯定是妈妈给予的神奇法宝吗?

随着中靶的动作,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丝线从中倾泻而下,轻轻的丝线在空中飘拂,扫过她们的脸颊。

中靶呆住了,她抬头向裂口看去,里面黑黝黝的,看不清情况,只有金色的丝线还在不停地往下落。

“你再不停下,我们要被丝线淹没了。”奔夜扒开丝线,看向中靶。

“这怎么停?”中靶心一横,干脆又挥了一次树枝,裂口就慢慢地闭合,消失不见。

“妈妈是看鱼被你敲死了,干脆给我们送了根树枝吗?”中靶无语道,“刚刚举树枝时,我就想着家里的线没了,能不能给点,没想到真成功了。

“你为什么要对树杈许愿?”

“我就随便想想!”中靶狠狠地把奔夜的脸捏成面团。她收起树枝,随手拿起一把丝线揣入怀中,拎着妹妹,带着她往家赶:“正好把你那玩偶给缝一下。”

中靶靠在床边,拿出丝线为撕碎的鬣狗玩偶缝纫。这是离弦给奔夜送的生日礼物,中靶也有,一只虎鲸。

中靶的虎鲸玩偶还好好待在她的床头,但奔夜的玩偶就比较倒楣,她坚称一只真正的鬣狗就应该生活在大自然,天天带着它往丛林里跑。

果不其然,当奔夜回来时,玩偶已身受重伤,几乎从中间裂成两半。中靶一边叹气一边修补玩偶。

夜晚在月亮的攀爬中到来,一束明亮的月光悄悄穿过她们家的窗户照到正在费力爬动的鬣狗玩偶身上。

它静悄悄地从奔夜的书包里钻出来,拿走放在桌子上的丝线。然后咬着丝线来到虎鲸玩偶的身边,将丝线往虎鲸玩偶嘴里塞。

尽管虎鲸玩偶有嘴,可短短的嘴咬不住丝线。于是鬣狗围着虎鲸转了一圈又一圈,将丝线绕在它的身上打结,丝线发出淡淡的金光,缓慢融入虎鲸体内。

鬣狗兴奋地做出喊叫的动作,尽管没有声音。在月光的照耀下,虎鲸的纽扣眼睛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月光的反射。

鬣狗继续它的搬运,轻飘飘的棉花爪子落在地上悄无声息,中靶翻了个身,继续打着鼾声,丝毫没有察觉。

虎鲸玩偶的嘴巴缓慢张开闭合,最后它摇摇尾巴,一个翻身滚到地面,和鬣狗在一起头抵头相互贴贴。

虎鲸的纽扣眼一闪一闪的,它在月色中笨重地扭动身体,用毛茸茸的头去蹭鬣狗的头。鬣狗用爪子搭在虎鲸身上,头扭向外面,示意虎鲸和它离开。

她们一前一后,一蹦一跳地向门口走去,突然,一个身影笼罩住它们毛茸茸的身体。

“你终于要去大自然了吗?”奔夜问道,“这附近没有适合你的森林,我知道一个地方,有更宽广的草原,我可以带你去。”

然后转头看向虎鲸,“你应该和中靶说一下你走的事情,因为你们是朋友。”

鬣狗和虎鲸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奔夜捡起它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把它们放在桌子上。

“我想带鬣狗去南边的草原。”早上,正在安静吃着饭的奔夜突然说道。

“南边哪有草原?”

“裂骨荒原。”

“你要干什么?那只是个玩偶,在这路边林子跑跑得了,还去那么远?”

“你也应该放虎鲸回海,它需要水才可以活。”

“你别想着给它泡水了行不行?”

“可她们昨天晚上活过来了,那就应该给它们自由。”奔夜严肃说道。

“什么!”中靶看向书桌,两只玩偶此刻正紧紧贴在一起,没有动静,“一只玩偶怎么在自然界生存,会被其他动物一口吞掉吧。”

“不会的,动物不会吃棉花。”奔夜一本正经地回应。

“你还知道那是棉花?”

我想带她去草原。奔夜盯着中靶,再一次认真说道。

中靶沉默了,“你知道那有多远吗?”

“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她们在一个无月的夜晚出发了,去往最南边的裂骨荒原。

临行前,中靶将虎鲸放入海中,看着它被水浸透,慢慢沉入海中。可当她们在车站打开行李时,虎鲸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奔夜的包里,和鬣狗紧紧挨在一块。

“虎鲸也想去草原吗?”

“也许它只是想和鬣狗在一块。”中靶咬着手中的火腿,胡言乱语道。

“就像妈妈和妈妈那样吗?”

“那样?她们只见过一面。我当时还小,但我依旧记得离弦女士回来时激动的心情,她和破妄女士在书房里讨论了整整一夜,为了她们志同道合的理想。”

“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奔夜问道,破妄带着她与离弦相遇时,她还在襁褓之中。

“她和你有一样坚定的眼睛,和她相处一次我就彻底忘不掉她。”中靶回答道,那天破妄和离弦将她拉到身边,离弦还抱着奔夜,她们说,以后中靶和奔夜就是她们共同的孩子。

破妄是生长在宫廷却没有权力的公主,离弦是长于海边却无法出海的渔夫,她们本是平行线,却因共同的反抗而在那一夜命运相交,然后交错离去。

在破妄死亡的第三天,离弦带着利剑斩杀了盘踞在王国的恶魔,驱赶了那群召唤它们的窃心猴,她登上王座,却又在那之后放下,将权力还于民众。

时至今日,离弦依旧没有停下,她前往海洋,探索深海,为王国寻求新的可能。

“至今王国所成就的一切都离不开破妄女士当初留下的成果。离弦女士没有让她当初所做出的一切布局白费。”

奔夜将鬣狗抱入怀中,听着中靶给她讲述当初的故事。鬣狗的爪子搭在奔夜的手臂上,头轻轻地靠在她的怀里。

裂骨荒原和她们的家乡——也就是离弦出海的地方几乎是地球的两端,即便乘坐传送阵,她们也要连续通过好几个,中间还要换乘无数次列车。

中靶权当是在修行了,她们没有执着于一定要快速抵达目的地,而是慢悠悠地踏上行程。

一路上,她们在前往传送阵的途中换乘了四次列车。

第一趟,中靶在列车上为奔夜讲述了过去的故事,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最终,胜利从剑刃与血肉之间发芽生根。

“要是破妄女士还在就好了,真希望她能亲眼看看这个她所希望的世界。”

“如果没有死亡,我们吃掉的鱼会在肚里游泳吗?”

“不……会吧?”中靶原本难过的心情都被奔夜这一句话搅得稀碎。

第二趟,列车停靠在一个金色的麦田中,她们走下列车,前往传送阵。

麦浪在风中翻滚,如同金色的海洋,中靶向远方尽头看去,稻草人竖立在那,守望着这片麦海,麻雀在下方停留,轻轻啄食地面的麦粒。

“破妄女士的头发就是金色的,短短的覆盖在她的头上,好像金箔撒上去了一样。”

“妈妈的头发和胡萝卜一样。”

“想象不出来离弦女士头发怎么像胡萝卜了,你比喻好奇怪啊。”中靶双手抱头,嘴里叼着草,虎鲸趴在她的肩上,头紧紧地贴着她。

她们一前一后,踏过麦田,慢悠悠地向目的地出发。

第三趟,列车经过一处雪原,窗外白茫茫一片的雪景颇为壮观。奔夜脸贴在窗户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

“我觉得离弦女士有时候比起海,其实更像雪,她带来死亡,又在雪化后给予生机。”

“那妈妈也会像雪一样融化吗?”

中靶沉默了,她轻轻抱住奔夜,将她揽入怀中:“雪会化成水,流到土里,土地就发芽,流到河里,河流就解冻。她会一直在,只是换了个模样。”

第四趟,她们抵达终点——裂骨荒原。

她们找了一处山洞,暂时在里面歇息,中靶点燃了火堆,她们抱着玩偶挤在一块,围着火焰在寒冷的夜晚烤火。

“这一路上我也没看见玩偶动啊?这样怎么捕食猎物?”

“不用捕食,我们需要捕食是因为我们会饿,它们不会。”

中靶狠狠地点了点奔夜的头,“那它们也不需要去大自然,因为玩偶才不需要自由。”

“我想要。”

“……那现在呢?抵达目的地的你又想做什么呢?”

“不知道。”

“那就睡觉!”中靶将被子裹在奔夜身上,这死倔孩子明明很困还不闭眼:“你当心长不高。”

但中靶在看着奔夜睡着后,却难得地失眠了,她望着摇曳的火光怎么都无法闭眼。

“你们真的能动吗?”中靶朝两个玩偶问道。

玩偶没有回话,静静地呆在原地。

“我有点想妈妈们了。”中靶把两个玩偶抱入怀中轻轻地说道。

此刻月光又照进来,虎鲸的纽扣眼再次闪了闪。鬣狗用爪子拍了拍中靶,用鼻子拱进她的怀中。

“哎?”中靶睁大了眼睛,她把它们放回地上。

鬣狗跑到中靶的包里将剩下的丝线拽出,并示意中靶将虎鲸绑到它的身上。

然后,它们抬头看向目标,停顿片刻后,便一头冲进荒原。

中靶的心越跳越快,看着金色的丝线在它们身后飘扬。

最终,她决定叫醒奔夜。

“醒醒,奔夜,鬣狗和虎鲸它们——它们跑掉了,我们去看看吧!”

奔夜睁开眼望向中靶,然后她点点头说:“好。”

于是中靶牵着奔夜,跟随金色丝线的轨迹在夜下狂奔。

她们在午夜十二点奔向不知终点的远方。

汗水打湿她们的头发,树枝划破她们的衣服,石头磨烂她们的鞋子,但她们仍未停下,月光照耀下的荒原上,只有她们的眼睛是闪着光芒的。

她们扔下包袱,褪去衣服,赤身穿梭在这片大地上,向着远方奔去。

鬣狗和虎鲸留下的金色痕迹早已不见,但她们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前。

直到她们不得不停下脚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海洋。

“这里还有海?”

“原来虎鲸是想要去更远处的海看看。”

“……那前面的是什么?是——”

“是妈妈的船。”

船队从雾气中显现出来。随着一声巨响,船板被放下。离弦就站在入口,似乎早就在这等着她们。

她走下来,还带着两件衣服:“清晨湿气还很重,当心着凉。”离弦为她们披上外套,面带笑意,并没有询问她们为什么在这里。

“离弦女士。”奔夜扑进她的怀里。

“嗯,我在。”

“破妄女士。”奔夜抬头看向海洋。

一条红色的鱼被冲到岸边,在阳光的折射下还闪过一丝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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