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

有一颗豌豆长在我的心脏里，很硌。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不会有人相信，毕竟心脏上怎么会长豌豆呢？

可豌豆就在那里，随着我每一次心跳而起伏。每一次跳动，那颗豌豆就会进一步深入我的心脏。

我知道我需要把豌豆挖出来。

可我路过医院门口，一次又一次，从未有一次真正走进去。

我看着脸发青的孩子躺在她妈妈怀里被抱进去。我看着血流满面的青年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我看着颤颤巍巍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迈进去。

我终究还是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医院大厅的语音机器助手面前，旁敲侧击地问着疑惑。

心脏不舒服怎么办？

心脏不舒服可是大问题，这里推荐几款十分好用的……

老感觉哪里硌得慌怎么办？

这可能是心理问题，推荐去精神病院诊断，这里有几个推荐医院……

豌豆？

豌豆是常见的食用豆类，学名……

智能机器在发出一长段介绍后突然陷入死机，我试图敲击让机器启动，但依旧毫无反应。我深深叹了口气，打算离开。

但我转身离去的瞬间，机器突然又开始轰鸣，最后吐出一张纸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捡起来，也许会有解决办法呢？

请无视。

我看了看纸条，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腔，转身离开医院。也对，只是一颗长在心上的豌豆而已，也没那么重要。

又不疼，我没有因此无法行动。也不急，我不会因此很快死掉。

可是，它还是有点硌得慌。我带着豌豆正常生活，但偶尔会感到疼痛。毕竟，这颗豌豆，它——在心上。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我甚至忘记了那颗豌豆，久到心脏已经彻底与豌豆融为一体，久到我有一天跌倒在地，都没有意识到是心脏在疼。

我终于还是进了医院，以一种我并不想要的方式。

医生拿着听诊器放在我的胸口，我没有拒绝。可我的心脏在那一刻跳动得格外活泼，仿佛在掩盖着什么。

医生放下听诊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你的心脏有点问题。”

“是吗？我没有觉得。”

“……心脏的情况真的有些糟糕，做个片子看看吧。”

“它跳得很有力！”

“我才是医生，跳得快不等于健康。”

“但我听说……”

医生沉默许久，最后还是没有继续与我辩驳，她回到电脑边，一边打字一边说：“你太累了，还是先好好调养身体吧。别再伤害你的心脏了。”

我疑神疑鬼，总觉得她是想谋财害命，根本没认真给我看。所以出门后我就把医疗单扔掉了，甚至没有看一眼上面的诊断。

我回到家中，妈妈还在厨房里忙碌，可能是没有听到我回来的声响，所以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专注于她的厨房。

可是，尽管妈妈是如此全身心投入，当房间里的智能语音助手发出号令时，她依旧可以立即响应，听从它的建议行动。

我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她，手一下一下地敲击在桌面上。也许我应该帮帮她，但这样想的我还是没有动。

妈妈在语音助手停歇后，终于肯看向我，她把做好的菜端上桌子。

是一盘豌豆。

我沉默了一会，还是问道：“只有这个吗？”

“想吃别的自己做。”

“可家里从来没有别的食材，我到底要怎么做？”

“随便你怎么做。”房间里，智能助手又响了，妈妈匆匆跑过去。

我低下头看着盘中的豌豆，然后将它们放在嘴里咀嚼，没有再说话。我吃得太多了，多到有时候我已经分辨不出来它的味道。

我有点想吐。

晚饭后，我来到院子里散步。院子不大，所以我沿着院子边缘，走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一条柳枝吸引了我的注意，它从墙外伸进来，肆意飞扬。我有点好奇，夜晚的墙外是那么危险，我不能出去。

但这条柳枝在院内。

所以我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凑过去察看。但当我真的看清那一抹绿色后，我的心突然开始狂跳，仿佛在预警着什么，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时，柳枝已经不在了。

我不由得有些失落，看着墙外的夜色，心脏又开始不舒服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脏里？不然为什么我这么痛苦。

我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重复着乏味的日常生活。医生的话果然是谎言，我现在不是还活着吗？我没有问题。

只是还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不再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在院子散步，而是频频抬头，观察那些墙外一闪而过的绿色。它们和院子里的豌豆苗完全不一样，散发着别样的生机。

但每当我这样做时，我的心口的疼痛也会增加一分。我一边忍不住好奇，一边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不齿。

也许是对我那晚好奇的惩罚，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居然看到豌豆苗以外的存在。

那是一丛莴苣叶。

真奇怪，妈妈什么时候开始种莴苣了？

我走进厨房，看着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妈妈，鼓起勇气说道：“妈妈，这次能让我来做饭吗？”

一直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听到我的话有些惊讶，又很快带上感动的神情：“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说罢，她便爽快地离开了厨房。

我没有立即开始做饭，而是回头去观察妈妈。妈妈在停止做饭后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似乎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也许我永远都不能明白了，因为语音助手又开始发号命令了，妈妈拿起拖把开始她新一轮的工作。

我转回头继续做饭，拿出莴苣放在水下认真清洗。是的，我把它摘下来了。

这不是豌豆，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喜欢，所以我很谨慎，用料也很克制。莴苣的做法也是我在妈妈房间里的书上看到的，或许有些不一样，可说不定她会喜欢。

“你什么意思！”妈妈面容冰冷，那尖锐的声音让我的心又开始疼起来了：“你为什么要用莴苣来做饭？”

我蹲下身子，捂住心口。她还在说话，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语音助手这时也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吐出一段有关莴苣危害的解读。

“我就不该教你做莴苣！”

我在喧闹中将莴苣倒入垃圾桶。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医院，这次我不得不正视自己的问题，我的心脏的确生病了。

“你怎么了？”

“我……我的心脏不舒服。有时候跳得很快，而且很疼。”

医生停下敲击键盘，拿出听诊器认真听了一会：“拍个片子吧。”

这次我答应了。我坐在医院的铁椅子上等待最终的审判结果。

医生拿到我的片子，认真地看了一会：“你胃里长了一颗豌豆。”

我愣住了。

胃里？不是心脏吗？我突然都想起来了，关于我是如何为了心脏里的豌豆而焦虑，是如何一次次在医院门口徘徊的。

“为什么会在胃里呢？它不应该在心上吗？”

“豌豆怎么会在心脏上呢？”

“上一个医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心脏有问题！她——”她没说我心脏里有豌豆。

“的确有问题，毕竟这个豌豆已经影响到你了，不是吗？”

“所以把它取出来，我也不会死，对吗？”

“当然，只是会很难，也会很痛苦。”医生回了我一个微笑。

“我不怕。”我好害怕。

“那要怎么治疗？”会好起来吗？

“我听医生的。”我该怎么做？

医生没有回话，只是把那张片子摊在我的面前。

那是墙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