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心

很久很久之前，一个平静安和的午后，一个叫拔节的女人如往常般在莴苣地里干活。看着地里绿油油的叶子，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想要一个孩子，这片莴苣地是如此的大，怎么就不能容纳一个孩子在这里奔跑呢？

于是她来到母神的雕塑下，祈愿自己可以得到一个孩子，“亲爱的母神啊，请赐我一个孩子吧。不用特别聪明强壮，只愿她能在莴苣地里自由奔跑就好。”

拔节如愿以偿，十个月后，在一个无风的午后，一个头上带着金色绒毛的小婴儿出生了。拔节把婴儿清洗干净，用布抱好，喂了奶，就继续去莴苣地干活。这一片绿油油的莴苣地都是她亲手种出来的，她喜欢耕作，她爱她的莴苣地，她爱她的孩子，所以，她决定为她取名为抽心，愿她如同莴苣新抽出的芽一样茁壮成长。

拔节弯腰在田中奋力播种，她要赶在春天结束前将新的莴苣种下，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才刚刚播下种子，填实土地，嫩芽就从土中冒出，一个又一个，它们都在喊“妈妈，妈妈”。

她可不是莴苣的妈妈，尽管她种下了它们，但妈妈的称呼应该属于那些结籽的莴苣，于是她蹲下来，耐心地向地里长出来的莴苣解释道，她不是它们的妈妈，她的孩子刚刚出生，还在屋里睡觉呢。

“可是——”，莴苣说道，“妈妈，就是我呀，床上的是我，地里的也是我。”

拔节一惊，她连忙跑到屋里查看婴儿的情况，屋里小婴儿仍在酣睡，但那头金发已经长得异常茂密，发梢露到了襁褓外，像阳光流淌下来一样，闪着金光。

“哦，我的孩子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孩子。”拔节把抽心抱起来，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抽心感受到母亲身上带有泥土气息的亲吻，她睁开眼睛，蓝色的眼睛倒映着母亲爽朗的笑容，于是她也“咯咯”地笑起来。就在她笑出声的瞬间，田里所有的莴苣叶子随之摇晃，就好像它们也在笑。

随着地里的莴苣长了一茬又一茬，抽心也慢慢长大了，可比起她抽条般疯长的身高，她长长的头发更让人瞩目，饶是拔节拿出修剪树枝的大剪刀来剪，第二天早上，抽心的头发就又长出来了。“咔嚓咔嚓”的剪刀声就这样成为抽心每天早上的闹铃声。

抽心学走路那天，拔节把她所有头发都剃光了，可抽心还没跑几步，就被自己突然长出来的头发绊倒，“扑通”一声，她整个人趴在田埂上，吃了一嘴土，还磕掉一颗牙。抽心拿着粘上泥土的牙，哇的一声，哭起来了。从此，她走路总要惦记着头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唉，要是她的莴苣有这个生长速度就好了，头发要这么长有什么用呢。拔节在给抽心梳头时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是寸头，所以在养抽心前，她从来不知道长发是如此麻烦。

抽心在出生时就能通过莴苣和妈妈对话，可这一点就好像昙花一现，在之后的成长中除了那头奇异的头发就好像和其他小孩无甚区别。

事情在抽心迎来她的第一次月经时发生了变化。

清晨，拔节在抽心床上发现了红色的血迹，她高兴地拍手：“以后门口的树我们就可以一起浇灌了，我要为你种下一颗新的树苗。”她跑到厨房，打算用野蜂蜜、树莓酱和面粉鸡蛋做一个大大的月经蛋糕，再在上面放上莴苣最嫩的新叶。还有她用潮汐石打磨的匕首，今天终于可以送出去了。

抽心却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苏醒。她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发出金色的光芒。她抬头看向天空，不自觉地，她的脚尖就离开地面，整个人飘了起来。抽心在空中自由地漂浮，她尽情舒展着身体。因为她力量的影响，地里的莴苣一个个拔出来，聚在一起欢快地歌唱，这可把拔节吓坏了，莴苣都成精了她还怎么种，要是她哪天忘了浇水，莴苣不会爬出来抽她吧。

“妈妈别怕，”抽心在空中欢快地转了个圈，“是我在让它们唱歌呢。”她轻轻挥手，莴苣们排着队跳回自己的坑里，还不忘用根须把土盖好。拔节揉揉眼睛，确认每株莴苣都好好待在坑里，这才松了口气。

从那天起，抽心开始有意识地探索自己的力量。她的魔力随着头发的增长而增加，可当她试图剪下一缕头发时，魔力便会随之减退，因此自她觉醒后就不再修剪头发，任由其生长，魔力也随之一点点增强。可是偶尔她也会担心，这样的力量如同浮萍，要如何才能完全属于自己呢？

十八岁那年，抽心的力量已经可以改变整个海洋，使其倒转逆流。她觉得她是时候离开了。

“我想出去看看，”抽心对拔节说，“看看我的力量能做什么。”

拔节点点头，她年轻时也曾执剑四方，如今守着这片土地，无论哪一种生活她都热爱，她都希望抽心能去体验，她的孩子理应拥有一切。拔节看了看地里的莴苣，对抽心说道：“下雨很好，但你要让它流到田里。不然雨水只是雨水，无法让你的种子发芽。”抽心重重地点了点头，拥抱了母亲。

她告别母亲，背上行囊，行囊里装着拔节用潮汐石打磨的匕首和一包莴苣种子。

她走了很远很远，她在山崖飞行，与雌鹰一同俯瞰大地的风光，她在林间驻足，与山鹿一同饮下山间的泉水，她在岸边行走，与牡蛎一同感受海洋的潮汐。每到一个地方，她就种下一把莴苣种子。通过那些生长的莴苣，她听见远方的风声、人们的笑语，也听见隐隐不安的低语。

她循着不安的源头前行，走过街巷与乡野。终于在一次寻常的争执中，她发现了端倪，一种名为“窃心猴”的生物悄然混入人群。它们没有人的同理心，专门挑起争端，而大多数人尚未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她捉住一只藏匿的窃心猴，向人们揭露真相。她还在每个城镇设立一面能照出真身的镜子，用以识别窃心猴。起初，计划很顺利，她带领人们组织起围剿队伍。在这个过程中，她结识了无方——一个剑术精湛、笑容爽朗的女人。

无方和她截然不同：无方外向开朗，和谁都能聊得来，带领队伍的好多本事都是无方教她的。她们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制定计划，一个率领人们执剑清扫。夜晚扎营时，她们会分享各自的故事。

她与无方提起她的母亲和她那片翠绿的莴苣地，无方也向她分享了她的过去。无方说，她曾被人从母亲身边偷走，差点死在山野。那是谁教导了你呢？抽心问道。无方却没有回答，她突然提起孩子，她说她不想生孩子，她觉得那是束缚。

那事情最后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也许是从那次清剿开始——无方放走了一只窃心猴，因为那只窃心猴尚且是幼孩。抽心发现时已经太迟，那个窃心猴伪装成一位母亲的孩子，并害死了那个母亲真正的孩子。

“它也是个孩子啊！”无方又解释了很多，她的理由很多，但没一条是抽心可以理解的，毕竟再怎么样，那也是异族。

“那我们的孩子呢，你要把她放在何地呢？”抽心坚决地说道，“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无方，你不能把它们当成我们的同伴。”

无方没有反驳，但她的眼神暗了下去。之后几个月，无方变得越来越沉默，她有的时候会频频看向那些年幼的孩童。抽心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说“没事”。

直到那个夜晚。她们刚刚经历了连续三天的清缴行动，抽心已经疲惫不堪，她曾以为她的力量无所不能，可事实并非如此，镜子能照出窃心猴，却照不出人心的转向。总会有人选择背叛同胞，她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如此选择，她的力量在人心面前节节败退。

她在塔中沉沉睡去，这是她亲手建立的高塔，她的魔力太强，有的时候她无法控制，所以她只能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生活。

“咔嚓”的剪刀声惊醒了她，这曾是她年少时最熟悉的声音，现在再次听到恍如噩梦。

她陡然惊醒，有人潜近身旁，剪断了她的长发，来人竟是无方。她以为她们尽管有争执，却绝不可能走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她抽心问道，感觉到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无方没有回答，只是持刀攻击。

抽心失去力量，她只能凭借体术周旋，她拿起母亲赠予她的匕首，向无心刺去。她们在塔中激斗整夜，直至晨光将至。抽心终于将无方制住，她抵住她的心口，再次问道：“为什么？”

“我要为我孩子的未来而战斗。”无方这次给出了答案，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你现在不觉得那是束缚了吗？”

“只是甜蜜的负担罢了……它是那么小，那么无辜。”无方的声音飘忽起来，“我捡到它时，它连奶都不会吃呢，我实在不忍心，那就是我的孩子。抽心，看在过去情分上，放过我的孩子，给它自由，好吗？

抽心听到无方的话，忽然就冷静下来，她的心很冷，但她做出了一个怜悯的表情，轻声说道：“我答应你。”她从来没有杀死过任何人，即便是背叛者，她也只是将她们关起来，但现在她意识到这正是她失败的原因。

无方闻言，放弃了抵抗，她露出了微笑。抽心的匕首，就在这时送入了她的心脏。

抽心杀死了无方，她已无法原谅无方的过错，如果无方所谓的孩子真的是人类，又怎会需要祈求她的放过。抽心剖开她的身体，发现那颗心脏已经并非人类模样，更像是窃心猴的心。原来，她防住了伪装成人的窃心猴，却没防住心已投向敌方的人类。

抽心推开无方的尸体，想要离开，却忽然想起这座高塔没有阶梯——她向来凭飞行出入，从未想过需要建一条走下去的路。

她望向窗外，被割断的长发仍有一截垂挂在外。无方正是借此攀上高塔，而她因为太过信任无方，未加防备。

抽心顺着头发来到地面，在曦光的照射下，她拼命向前奔跑。在失去头发后，她终于又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抽心跑到城镇，来到无方的家，在里面，她发现了一只窃心猴幼孩，无方把它用布包起来，在旁边放上奶瓶，就好像这真的是她的孩子，她杀掉窃心猴，拿着它的尸体走出大门。

人们围上来，沉默地看向她，抽心举起窃心猴的尸体，向人们诉说了一切，她问道：“我已决心要清除所有背叛者，你们还愿意继续随我战斗吗？”

“当然，我们的公主，执掌天下公平正义之人，即便你失去那神奇的力量，你依旧是为我们披荆斩棘的领袖，请让我们为你加冕。”

抽心笑了，她不再犹豫，失去心的，心被同化的都不是她的同伴，她不应因为她们相似的模样而痛苦，她真正的同伴在这里。

故事的最后，抽心回到她和母亲居住的土地，这里依旧种满了绿油油的莴苣，可她的母亲不在这里。

她向外走去，在一个镇上找到她的母亲。拔节在抽心离开的日子里继续耕种，她把种下来的莴苣送给镇上的人们，镇上的人都夸赞她是种莴苣种的最好的人，所以拔节现在在镇上指导别人如何种莴苣，等到抽心找到她时，她还在地里教学，面带笑意地向四周的人讲解莴苣的种法。

“抽心，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过的怎么样？”

“很好。交到了很多的朋友，认识了很多事情，我都想讲给你听。”

拔节看向她被剪断的头发，现在她们母女的头发一样长了。

“那么，在那之前，你想和我一起在莴苣地里奔跑吗？”

“嗯。”

她们一起在地里奔跑。

在阳光的照耀下，抽心那不再发光的头发又变回了金色。抽心抬起脚，她再一次飞向空中，她的头发没有再长回来，可她现在已然明白，阻拦力量回归的正是她恐惧的内心。

当她终于直面一切，她才意识到，她一直拥有它，从未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