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红帽

淬火在找她的斗篷，那件破旧、洗得发白，但仍有洗不掉的血痕留在上面的红斗篷。

她放在哪儿呢？她也有些记不清了。

是放在外面的树桩上了？有可能，她喜欢坐在那里读书。是藏在衣柜的最深处了？也许是，她喜欢把衣服堆成小山塞里面。是落在狩猎的林地了？或许吧，她喜欢用斗篷包裹住猎物再带回家。

红斗篷不大，披上去也只能盖住她的肩膀，也很破，扣子掉了好多次，她也缝了很多次。也洗了太多次，有时候她穿出去，还会有人问她，这粉外套哪里有摆摊？

她也不解释，只会笑着说，是她妈妈为她亲手做的，哪里都得不到。

淬火没有找到斗篷，也不急，她回到椅子上歇息，拿起电话打给孙子，年轻人记忆力会好一点，也许可以问问她。

“喂，姥姥，什么事啊？”

“显锋，我那件红斗篷不见了，你有没有看见啊？”

“又不见了？我下午来陪你找。”

“路上小心哦。”

“真是的，姥姥，你还让我小心，你自己住在那就不担心自己了。”

电话内，孙子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挂了电话。

……

显锋带着一篮子水果过来了。

“姥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我怎么看这厨具好久没用了？”

“都兴你们小年轻出去下馆子啊，我现在也不想做饭，天天去山下的小摊子吃饭。”

“看您这话说的，倒是我的错了。”

显锋将篮子里面的有着奇怪形状的水果拿出来：“看看这个，新培育出来的水果——西瓜苹果。”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西瓜不西瓜的，苹果不苹果的，吃起来什么味啊。”

“唔……水多的苹果味吧。”

“那叫什么西瓜？”

“因为是红壤？”

“你们年轻人就爱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妈当年也是，哭着喊着非要那个香菜味的糖。”

显锋有些不乐意了：“我妈那是新潮，香菜……呃，香菜味很好啊。”

但她不想和固执的老人再争论这个话题，于是她“自然”地转移话题，“姥姥，你那斗篷丢在哪里了？”

“唔……好像上次进山打猎后就不见了。”

“那说不定已经被叼走了，山那么大，怎么找啊？”

“真要被小动物拿去做窝了也行啦，毕竟马上冬天就要来了。不过，就怕斗篷还在原地等我来找她呢。”

“衣服怎么等人？”显锋笑得前仰后合。

“会呀，她曾经还保护过我呢。”

显锋有些好奇：“还保护过姥姥？”

“对呀，不过那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有空慢慢说给你听。”

“现在就要嘛。”

“那你陪我进山去找。”

显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好奇心压倒一切，“行，那我们就出发吧！”

“别急，等姥姥先准备好工具。”

……

显锋在前面跑动，淬火在后面慢慢跟着，她身后还背着多年的老伙伴——猎枪。

显锋嘴上说着不喜欢进山，但谁能拒绝在山中自由奔跑的快乐呢。她左瞧瞧右看看，甚至直接往树上爬。

“当心有蛇。”淬火叮嘱道。

“知道啦，我可是和我妈练过的，区区小蛇，不足为惧。”

淬火无奈地看向显锋，还真是和还韧一个性子。

“姥姥，你还没说呢，红斗篷怎么保护你的啊？”

淬火摇摇头，慢悠悠地说：“那就要从一次猎杀说起来了。”

此时的这条路，那天晚上她也曾走过。只是那时的山林要更危险。

……

“我来猎杀那些狼！”年轻的淬火站在篝火堆前，目光坚定。

她年幼的女儿还韧紧紧抓住她斗篷上的扣子，抬头看向她。

周围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因为她的话变得安静，只有火焰燃烧柴堆的声音，劈哩叭啦作响。

“我去找那个孩子。”淬火继续说道。

前半夜，狼群闯入村庄咬死了羊群，羊毛散落一地，最重要的是一个刚会学语的孩子也随着狼群消失不见了。

“这太危险了，淬火。林子里面不止有狼，那些窃心猴也藏在里面。你一个人去绝对不行 ”隔壁家大妈露出担忧的神情，“王国已经下了禁止进林的命令，现在进去你会受罚。”

“你要告发我吗？”

大妈摇摇头，连忙退后一步。

“还是你们要告发我？”淬火抬头看向面前沉默的众人。众人避开她的目光，有人低下头，有人默默叹气。

“我相信你！”火焰边捂脸不语的女人站起身子，她正是那个走丢孩子的母亲。她攥紧拳头，转头看向众人说道：“谁敢告发，就先来试试我的拳头吧。”

“我会回来的，我是这里最优秀的猎人，没人比我更了解那片山林。”淬火牵着还韧打算离开这里。

“等一下！”向来暴躁的铁匠突然说道，“请带上我打造的枪吧，它该有个合适的主人。”

“我家还有一些没吃完的干粮，你带一些走吧。”平日沉默寡言的裁缝竟也开口说道。

“淬火，你去吧。如果王国来找我，我亲自去国王面前解释。”村长拄着她的拐杖，平缓地说道。

淬火定定地看向她们，然后点点头。

淬火带着枪和干粮打算连夜搜寻。临行前，她将女儿送到妈妈那儿。

“淬火，现在林中很危险。”

“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了，况且以前就很安全吗？”

“……淬火。”妈妈望向她，轻轻抚摸她因长久风霜变得粗糙的脸颊：“你还在怪我当年对你姥姥太过绝情吗？”

“……没有。”

“斗篷上扣子开了，我已经给你缝上了。淬火，记得带着它回来。”

淬火沉默地看向母亲，给了她一个拥抱。

还韧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淬火紧紧地抱住她，告诉还韧等她回来，她们一起去集市吃她最爱的糖果。

还韧抿住嘴，眨眨眼睛，松开紧握淬火衣角的拳头，用力地点头。

淬火打开门，不再回头。

门外，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等着她，她依靠在树边静静看着淬火，树梢的阴影将她的面容隐蔽，让人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淬火，无论如何，你要活着回来。这是我私藏的火药，必要时刻请用吧。”

“我知道，但还请你再相信我一下吧。”

女人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

……

夜晚的森林总带着沉重的雾气，带有森林特有的泥土和腐枝气息。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带着食物，披着斗篷穿过森林。

只不过，那时候是白天，她还是个小孩，她要找的人是姥姥，以及她没有枪。

所以才让姥姥被狼吃掉。

淬火抬起枪，射向不远的阴影处，鸟雀惊走，猎物应声倒地。淬火走向前，是一只偷窥的黄鼠狼，不是狼。

淬火继续向前，月光压在她的肩头，沉甸甸的。她仔细搜查狼的踪迹，顺着它们的爪印和滴落的血迹追踪过去。

终于，一处隐蔽的洞穴边，她找到狼群。一只狼守在洞口外面，警惕地看向四周。另一只狼似乎刚从外面归来，身上还带着草叶，它与巡视狼相互嗅闻后，回到洞里。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淬火趴在草丛后，在填满子弹后，端起枪指向洞口，静静等待时机。

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因为狼王竟从中走出来，疑似是有异常情况。她就知道放那只外归狼进去会有惊喜，没想到竟然还能出来一只头狼。

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射杀那只头狼。头狼倒下，剩下的狼听到动静，陷入惊慌，淬火趁机扣动扳机，又有两只狼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淬火没有放松警惕，她继续盯着洞口。

很快，洞口内传出一声狼嚎，所有逃窜的狼迅速汇集，进入洞穴。

是另一只头狼的嚎叫。

如果按照平时，她这个时候就应该收手，因为再继续下去就要面临狼群的围攻。但她今天除了要驱赶狼群还要找寻孩子。所以在重新填充弹药后，她将包裹中的匕首和火药拿出来放在腰包内。

淬火将那只黄鼠狼的尸体丢进洞里，等了一会儿，里面依旧没有动静。看来，剩下的母头狼并不好对付。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枪进入洞穴。

洞穴里面比外面还要潮湿阴冷，她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随身携带的灯成为唯一的光源。

也许不是唯一，因为下一刻，一双双散发着幽光的狼眼亮起，齐齐盯着她。

她立即向最隐蔽的一处角落开枪，但没有听到击中的声响，几只狼从暗处冲出来，向她咬去。

她迅速侧身，用枪托狠狠砸向最前面那只狼的腰部。那只狼发出惨叫，呜咽倒地。更多的狼从阴影中扑出，来不及开枪时，淬火就掏出匕首抵挡。

战火激烈，但淬火的心思却有一半不在其中。因为她已经进入洞穴最深处，却依旧没有看见孩子的踪迹，哪怕是一点衣服碎片。

孩子去哪里了？淬火一手将身前的狼嘴掰开，眼睛却还在寻找那个失踪的孩子。

难道不是狼带走了？淬火想到一个更糟糕的可能，心中预感不妙。

刹那间，淬火的耳边传来吱吱的喊叫声，她猛然抬头，这是窃心猴的声音。它们不知道何时从洞穴岩层缝隙里钻进来，向她袭击。

淬火抬枪攻击，但涌过来的窃心猴实在太多，她的子弹很快就见了底。它们发出细微的叫声来迷惑她的神智，一些窃心猴直奔她心脏而来，试图挖出她的心脏，将她取而代之。但淬火没有放弃，她利用洞里的环境继续缠斗。

好在，狼群没有再围攻，因为一只幼狼逃窜到狼王身边，幼小的身躯上挂着一只窃心猴。

洞穴里陷入混乱的局面，淬火杀死一只又一只的窃心猴，它们的迷惑攻击对她毫无用处，这也正是她敢孤身前来的底气。但不停的猎杀还是让淬火有些疲惫，匕首有时明明应该划过窃心猴的身体，可实际却落在空处。

睁眼，是窃心猴扑上来的爪子。

闭眼，是狼群进攻时的嚎叫声。

也许她刚才应该少杀点狼，但现在想这个又未免太可笑，毕竟没有窃心猴，狼群也不会放过她。

淬火的动作越发缓慢，窃心猴的身影重叠交错，她的动作已跟不上想法。

尽管洞里的窃心猴越来越少，可她也到了极限。

淬火摸向腰包，炸药还在。这本就是留给窃心猴的，但没想到自己被堵在山洞里。一旦点燃，她也活不成。

她咬牙欲按下炸药包。只是，不知道那个可能被窃心猴掠走的孩子还能活下来吗？

……

显锋发出夸张的惊叫声，打断了淬火的回忆，淬火眯眼看向远方。

“姥姥，是不是狼在叫啊？”

“你再大点声，是什么我们都要栽在这。”

显锋捂住嘴，躲在淬火身后，探头探脑地看向远方。

远方，鸟雀从林中惊飞，一阵又一阵的嚎叫声传来。

是狼王在呼唤它的同伴。

“哦，姥姥，你现在还能打过狼不？万一待会它们冲过来怎么办？”

“你也太小看你姥姥了。当年那么多窃心猴我都活下来了，更何况现在。”

“哎！对哦，姥姥你快继续说，你炸了山洞后怎么活下来的啊？”

“……没炸，被救了。”

“啊？这时候还会有人来吗？”

淬火没有立即回话，她遥望当初洞穴的方向沉默不语。

……

淬火睁开眼睛，打算点燃火药。这时，狼王突然嚎叫一声，众狼群居然扑上来营救她。

淬火不明所以，但狼群的帮助有效缓解了她的压力。她立刻顺着狼群的进攻，插空进行补刀。

经过一段时间攻击，她终于杀死了所有来进攻的窃心猴。但淬火没有放松警惕，枪弹已经用完，但枪本身就是最好的钝器，她躲到石头后面，观察狼群。

此刻的狼群因为淬火与窃心猴的战斗，只剩下几只。但狼王还活着，她目光幽幽地望向淬火，没有下令进攻。

她露出牙齿发出威胁，目光紧紧锁定在她的腰部，淬火试探性将手伸入腰包，果不其然，换来狼王更凶狠的低吼声。

淬火这才明白，原来狼王在忌惮她手中的火药，可她怎么知道火药的厉害？王国在很早前就禁止在山中使用火药，除非是用来对付窃心猴。

淬火看向狼王，也许是太过疲惫，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曾经杀死姥姥的那只狼。也不是所有狼都没有见过火药的威力，当初将她从狼手中救出来的猎人就使用过火药，那只狼就是死于爆炸。

你是她的后代吗？你嗅闻到这件斗篷上曾沾染了那只狼的血迹吗？你在恐惧当年的事情重演吗？

淬火笑了，她面对狼王，一步一步后退出洞穴，狼没有追过来。

……

“哇，姥姥，那只狼真的和当初杀死祖姥姥的狼有联系吗？”

“不知道，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它。”淬火观察着远方山林的动静，推测着狼群的行动轨迹。

“姥姥，那孩子后来你找到了吗？”

“我在窃心猴的巢窟里找到了，还活着，当初事情真相就是狼的确咬死了羊，可孩子是被窃心猴带走的，它们打算伪装成那孩子混进村庄，看到我出现，又来攻击我。”

“唉，这样看真不知道应该说狼好还是坏了，她们救了你，可也杀死了祖姥姥。”显锋沉浸在过去的故事中，感慨万千。

“你不应该用善恶去评价它们，它们是狼也只是狼。我从来没有怨恨杀死姥姥的狼，我只是恨当初毫无能力的我。”

“那时候姥姥你也还小呢。”

“所以我恨过母亲。”

“现在……不恨了吗？”显锋疑惑不解。

“因为我也爱过她。而现在都过去了，所以不重要了。”

显锋眉头紧锁，嘟嘴道：“要是妈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肯定无法原谅她。”

“你还惦记着她骗你跳坑的事啊。”淬火笑了。

“姥姥，要是你在城里，妈妈就不敢这样了！”显锋急了。

“我习惯在这了，而且如果我进城，王国可就不会允许我持枪了。”淬火面带一丝笑意说道。

“也是哦。”

“人要没有枪，和那些家畜有什么区别。”

“城里很安全啊！”

淬火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摸了摸显锋的头：“走吧，我大概知道斗篷在哪了。”

“哎，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我想起来了，昨天我把它留给一只快要冻死的狼崽了。”

“啊？”

淬火看向山林深处，那群狼，有找到它们失散的幼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