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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于逆流中启航

2026.09.24 · 约 33 分钟

“姨母,我们私自出海,真不会被母亲发现吗?”

海面漂浮着一个奇怪东西,它突出的长条上挂着个从陆地来的生物。

“你怕什么?就说我让你出……我的圣祖母啊,启航,看看海里,那边的黑影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好像是个人,嗯,还带条鱼尾巴。”

“糟了,是人鱼!”

“人鱼?”这个趴着的家伙还敢把身子往她这边凑。

脑海里流来的信息十分聒噪,她直接将尾巴砸了上去。信息停止,恐惧的情绪猛然传来,她才满意地游开。

她叫逆流,是海洋统治者海母最小的女儿,也是下一任海母的继承鱼。

海母禁止她们去陆地,说那只是神弃之所,这番说辞反而更激起逆流的好奇。

陆地是什么样的呢?空气看起来如此之轻,如何让她们游动?没有水流带来的信号,她们要怎么找到猎物?

她有很多疑问,海母却不予回答。她在一群虎鲸身边轻轻哼着摇篮曲。

“为什么要设立禁令?我想去陆地看看。”

“我亲爱的女儿,我永远好奇冲动、野心勃勃的女儿,你为何对一个不属于你的地方如此感兴趣呢?”

“因为不属于我。”

“呵。”海母笑了,“知道这些鲸鱼曾经属于哪里吗?”

“还能是陆地?”逆流不敢置信。

“曾经陆地也是她们的栖息地,但最终不还是归于海洋。逆流,别对垃圾堆感兴趣。”

逆流无法理解母亲,既然是垃圾堆,那为什么要任由它腐烂?坏掉的东西就应该被清除。她要亲自去看看陆地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次狩猎后,她悄悄脱离队伍,游向浅滩。

显然,她无法突破禁令。不能深入陆地的逆流愤怒地击碎海边的岩石。偏偏这时,居然有陆地生物侵入她们的地盘,还慢吞吞地挑衅她。

她将上面吱哇乱叫的玩意拖向深海,打算给姐妹们看看她新捕获的猎物。

此刻的启航被海水淹没,她拼命呼吸,却吸进一肚子海水。极致的痛苦下,她感觉自己好像又重回到母亲的胞宫,海水又何曾不是一种羊水呢。

海里是什么样的?年幼的启航也曾好奇过。海洋里充满水,那她们是不是没法闻到气味?深海没有光线,她们又怎么看到猎物呢?

可当真的身处其中,她却没心思去想那些幼稚的问题了。

……

启航在岸边醒来,在本能地汲取氧气后,身体似乎落到实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是母神救了她吗?

哦不,好像……是条鱼?

面前的人鱼眼珠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呈现一种雾蒙蒙的白玉珠子质感,让人怀疑这样是否能看清东西。

下一秒,启航就打消了疑虑,因为人鱼准确无误地打掉了她悄悄掏出来的匕首。

巨大的鱼尾扇向她,启航整个手臂几乎都被拍麻。人鱼看起来也没用全力,尾巴轻摇,姿态中带着一丝兴味。

启航这才注意到她头顶触须上缠着一条死鱼,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你是谁?”启航捂住手臂,面目扭曲,她不想露怯,可实在太疼了。

“逆流。”

哎,她会说话?

“你觉得我不会说话,还要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等等你怎么和我讲话的?”启航看向人鱼,她的嘴巴是一个闭合的裂口,原谅她只能这么形容,因为根本没有外唇部,从见面起就不见开合的动作。

“你们交流还得张嘴啊?真累。”

尽管启航没有看见对面人鱼有什么动作,可她的语言就像水流归海一般自然地灌入脑海。启航胡乱挥臂,试图赶跑这些声音。

面前的人鱼尾鳍紧绷,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启航。

这下子启航脑子里真的一片空白了。

“再吵,我拍死你。”

启航放弃挣扎,开始搜寻姨母的身影,“……谢谢你救了我,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姨母,她穿着黄色衣服。”

“谁要救你,稍往深拽一点你就浑身抖,烦得很。”

启航看出对面不是多么好心的鱼,但当逆流的话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她还是谨慎地后退一步,尽管这毫无用处。

突然,逆流触须静止下来,她开口道:”黄的?应该还在海里漂着,我给你扔回来。”

逆流一个甩尾回到海中,不一会就消失在启航视线中。

启航环顾四周,这儿是上次母亲带她巡视过的渔村,也许她可以趁现在逃走,那条叫“逆流”的人鱼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想杀了自己。

可姨母……想到这儿,启航深吸一口气,最后决定赌一把。姨母说不准还活着,可如果她现在逃走,那姨母真的会被杀死。

启航跌坐在地,拿出通讯石给母亲传讯。然后,她攥紧匕首残片,痛觉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

逆流回来了。

她将手上的人如扔垃圾般丢回岸边。启航连滚带爬地接住了昏迷的姨母。

“她喊我人鱼,鱼我可以理解,人是什么意思?”

“人?就长我这样,人鱼就是半人半鱼的意思。”

逆流侧歪着头打量启航,“我们哪里相像?为什么是半人?”

“你的上半身,同我们人类的外形不像吗?而且,大人们都这样叫。”

“真傲慢。”

“如果你不知道人的含义,那你们又如何定义我们呢?”

“直立鱼。”

“真傲慢!”

一人一鱼经过短暂的对视都撇开了眼。

“那个……你头顶的死鲑鱼有什么说法吗?”启航沉不住气问道。

“你懂什么,这可是虎鲸的新潮流。”

岸边的海水倏尔翻出血色浪花,逆流转头看向更远的海域,“母亲发现我偷跑出来了,我走了。”不待启航反应,便甩动尾巴回到海里。

“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是如何称呼自己的!”

“陵鱼。”留下了这个词,逆流就不见踪影。

“等等,我叫启航!逆流!我……我们还能再见吗?”

水面破碎,逆流再次浮出来,朝启航扬了扬下巴。

启航觉得自己疯了。逆流毁了她们的船,可她却深深地为对方着迷,心脏在胸腔砰砰直跳,分不清到底是恐惧还是兴奋,她想起第一次看见海的心情。

“公主!您终于愿意回来了。”

“公主,您都不知道王有多难过,您走后王的嘴角就没放平过。”

“咦?您肩上扛的是……公爵阁下吗,快来人救救她!”

骚乱被她抛至身后,启航笑着松开紧攥的拳头,匕首残片同血液一齐落下。赌赢了,逆流没有杀她。

……

启航低估了一众大臣的反应。她们排着队上奏,话不过三句就要拐到她私逃出海的行径上。

王端坐于王座之上,神色不明。她没有说要放过启航,也没有说要惩罚她。

“启航,你来说。”王抬手制止了大臣们的争吵。

“我的匕首碎了。”

王起身踱步到启航面前,与她平视:“人鱼而已,我们固然没有她们强大的肉体,但人类的武器也不是玩具。”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看这儿,我的孩子,王国仍深陷于灾难之中。守护治下臣民,这是我你的责任,你应拿起利剑去斩断一切。”王抓住启航的手,指向南部的疆域,窃心猴作乱的地方。

启航垂下眼眸,“为什么人类要遭受这样的苦难呢?”

“窃心猴作为我们曾经饲养的家畜,反乱至此,本就是我们失责,现在是时候收回我们的权柄了。”王从腰上摘下匕首,递到启航手中。

启航向窗外极眺,望着远处那抹碧蓝,最后她回过头,拿走了匕首。

……

第三年,启航率领士兵作战,吃了大亏,挫败的她来到海边,只收获了半截吃剩的鳐鱼。

第七年,一人一鱼比赛游泳,最终启航将一块琥珀输给逆流。

……

第十年。

“启航,当初说过的话你全忘了吗?”姨母一拳锤进桌面。

周围陷入死寂,大臣们连忙低下头,屏气敛息。

“守护国家的职责我从未忘记。”启航打破寂静,冰冷地望向姨母,“倒是姨母,你对自己做过的事,敢说一句问心无愧吗?”

“嘴上大义,心里只有利益的家伙,我悔养你!”

姨母大步离开议事庭,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在王座上假寐。

大臣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公爵大人也是好心,公主,用毒固然能杀死那些窃心猴,可波及到平民怎么办?”

“若想平乱,必下重药。战争总会死人,什么死法不都一样。”

“即便投毒,也不该在靠海的地方。”

启航不再多言,她向王深施一礼后径自离去。

王轻叩王座扶手,一下又一下。

……

启航赤身站在海边,仰望天上的月亮,血迹顺着小腿蜿蜒,融入翻卷的潮水中消失不见。

这并不起眼,即便是擅长追踪血腥味的鲨鱼,也不能凭这点血找到她,但她要等的鱼可以。

十年前,母亲将自己的匕首交付于她,她接过了匕首,也接过战场的指挥权。启航奔忙于战场之间,血液浸染她的身躯,涌进她的梦里。

逆流来得悄无声息,她兴致勃勃地裂开嘴,“这样算是开心吗?”

“……也用不着张那么大,不过比上次好多了。你身上的海藻又是哪个族群的潮流?”

“我自己发明的。”

“你为什么不咧嘴,不高兴?”逆流盯着她,那双无瞳的眼睛配上她藏在口中的针状牙齿,无论何时看都有种毛骨悚然感。

启航递上沾染经血的匕首,“逆流,我要你用它去杀了我的姨母。”

“你在命令我吗?”

启航重新对上逆流的眼睛:“不是命令。作为交换,我可以把解除海母禁令的方法告诉你。”十年来,逆流并未对陆地丧失兴趣。

逆流却没有回应,头上的触须都停止了蠕动。

“逆流?”

“啧,真好奇,如果你死掉和我那些猎物会有什么区别?”

启航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太了解逆流了,既然她这么说,那方才就是真的动了杀心。可不知怎么,她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是出于本能的恐惧,还是激昂的战意,启航也想不明白。

“你知道这意味着我们的联系将到此结束吗?”

“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吗?”

逆流凝望着她,像是今天才注意到她的模样般,仔细地端详启航。

逆流其实无法从外表上区分这些人类,准确来说,她不在意。启航是唯一的例外。但她有时候依旧会感到困惑,因为启航变得太快了,就像那些海底随时会消失的鱼。

可鱼只是猎物,她不关心猎物是怎么死的,那么启航呢?她对自己而言有哪里不同吗?

“成为海母,我一样能解禁令。”但逆流还是接过匕首,返回了深海。

启航盯着再次寂寥下来的海面,怔怔出神。

三天后消息传来,公爵在海边遇袭身亡,尸体旁只有一条死鲑鱼。关于公爵的死因,王城内谣言四起。

启航站在王的书房里,抚摸着悬挂于壁上的鱼鳞,那是陵鱼的鳞片。它很庞大,以至于来往书房的人大多都以为是某种工艺品。

“知道它属于谁吗?”王不知何时来到启航身侧,胸前别着一朵金盏菊,上面还带着晨曦的露水,她刚从姐姐的葬礼上回来。

“海母吗?”

“哦?理由呢?”

“因为你虚荣,什么都要最好的,我不信你会放一片普通的。”

王没忍住握紧腰间的武器,最终还是放过了她出言不逊的逆女,绝对不是因为她怕打不过。

“海母的禁令始于五百年前,正是我们被窃心猴偷袭,地位颠倒的时刻。”王敲了敲权杖,将启航注意力吸引过来。

“所以是海母看我们太蠢,干脆禁止她的族群与我们接触,以免被传染?”

“这十年你倒没白和那小人鱼接触。没错,这就是海母的想法。”

“她们叫自己陵鱼……母亲!你说好不会再监视我!”

“我可没食言,是你做得太明显了。”

启航涨红了脸,最后岔开话题。“……海母的禁令该怎么解呢?”

“你为什么好奇这个?为了你海里的朋友?”

“我骗了她,我不清楚怎么解禁。可她明知如此,还是为我杀了姨母,甚至没有用那把匕首,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你传给我的……”启航语气中满是迷惘:“我本做好了背负弑亲骂名的准备。”

“你认为自己错了吗?我的孩子,从你姨母决定收留那只窃心猴开始,一切就无法挽回了。虽然她声称这会不一样。”王摘下胸前的金盏菊,将它别在启航身上。

“我只是不明白逆流为什么会同意。”

“你当真猜不出她要做什么吗?”

“……她想让海水淹没所有陆地,从而拥有整个世界。”

……

第二十二年,启航杀死最后一只窃心猴,王朝的版图重归完整。

第三十年。

陆地上王位的更迭盛大而热闹。万众瞩目下,王将她的王冠戴到启航头上,为新王加冕。

海底的交接平淡且寂静,海母带着逆流游过每一片海域,把她介绍给每一个群落的首领认识。海母告诉她,现在的你已经是合格的海母了。

夜幕下,避开众人耳目的启航在海边漫步。一把匕首险之又险地钉在脚边,她的脑海里传来逆流久违的“密语”。

“母亲的鳞片我会亲自来取。”

启航不慌反笑,拾起那把曾亲自交出去的匕首:“征服海洋这件事,我也想了二十年。”

自此,启航和逆流的故事告一段落,新一代王与海母的篇章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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