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她生于野
2026.09.24 · 约 18 分钟我第一次遇见狗,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当时,正沿着泥泞的山路向家赶的我,被路边碎石堆里的声响吸引。
暴雨冲刷下的山路很危险,随时都可能出现滑坡,松动的山石混着泥流砸下,也许就会改变一个生物的命运。
我扒开掉落的石头。
一只幼兽被压在石头缝隙里,身上鲜血淋漓。只有胸膛的微弱起伏告诉我,她还活着。
我擦掉幼兽毛发上沾染的泥土,勉强辨认出幼兽原本的模样。
原来不是猫,是只狗——还是只小狗,一只似乎与族群失散,孤苦无助的狗。
我可以留下她吗?
尽管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我的身体就先一步背叛我做出行动。我跪在地上清理碎石块,尽管被划伤手掌,我也没有停下,只顾着为小狗开辟逃生的通道。
浑浊的泥水混着血液流下,全然泼洒在小狗身上,宛如羊水。
这很艰难,那些石块是如此沉重且锋利。这很危险,下一次滑坡随时会到来。
可我要有小狗了。我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最后,小狗被我硬生生从那狭窄的缝隙里挖出来。我脱下外套,将奄奄一息的小狗包裹在怀中。小狗大口喘着气,发出呜咽的声音。
这是我的小狗。
雨水还在下,我抱着小狗向山脚的家匆匆赶回。
可越是往家走,我的心就越是恐惧。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饲养一只狗。
将心思投注于一只狗身上,无疑是愚蠢的,姥姥说。
即便养得再好,狗终究是会反噬的牲畜,她好你就好不了,妈妈说。
“为什么还要回来?”妈妈提着油灯,冷冰冰地打量着我,“你怀里的是什么东西?”
“……只是一只受伤的猫。”我面色苍白,嘴里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呜呜”怀中的小狗偏生在这时叫唤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切。
“你是要勒死这只——猫吗?”妈妈面露嘲讽,一副我无法形容的表情。
神色恍惚的我这才意识到我把小狗抱得太紧了。
她快要窒息了。
“今天这个家门,只能进一个人。”雨还在下,妈妈留下这句话后就转身关上大门,徒留我一人站在原地。
我留不下她。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注定的结局,可依旧期望会有改变。
雨水、血水,泪水掺杂着流下。冰冷、疼痛,难过地搅合让我反胃。
“唉,为什么要这么倔呢?”姥姥背着手,缓步走过来:“好歹也是条生命,养着吧。”
“姥姥,我——”
“横竖一只狗而已,养大也花不了多少心思。”姥姥打量着我臂弯里的小狗,“但别对她动情,她只能活十来年,养不好你还会受伤。”
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姥姥的话语了,满心都是我终于可以把狗留下的喜悦。
自从那天晚上后,我全身心地投入到饲养小狗的过程中。
时间慢慢过去,狗的伤口逐渐愈合了,她的族群没有找过来,似乎已经放弃。也许我应该为狗感到难过,可我的心还是止不住雀跃。太好了,没有人来和我抢她。
碍于姥姥的话语,妈妈没有再对我的行为发表看法,但偶尔她会用失望的眼光看着我,那神色中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就好像她一开始就知道我一定会让她失望一样。
建立联系的第一步是为她取名。
我低下头,专心思考要为我的小狗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什么名字比较好呢?好记一点的,团团、点点?吉利一点的,来福、元宝?或者就按她的毛色,煤球、黑炭?
我想了好久,也没有做出决定。也许是因为这些狗名太过于常见了,我总想为她取一个不一样的。
我想好了她的名字——生野。
老实说,这名字并不是我取的,是我偷来的。一天傍晚,我带着狗去散步,路过的人看见了狗,向她打招呼。
她们在一边愉快互动。我独自站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替代狗回话。我不想在这场交流中消失不见。
“你家小宝好活泼呀!”
“她就是这个性格,有点皮。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这样不是很好嘛。我家小宝也是这样。”路过的人笑了笑,她向不远处正在踩水的小孩招了招手,“生野,别玩了,回家吃饭啦。”
我看着远去的两人,心里好像有一块碎了。
“生野。”我说。
“生野。”我对着狗又叫了一遍。
打从取名后,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看着她因为名字而回头,因名字向我奔来。
我想她应该也很喜欢这名字吧,可狗不会说话,我也没法询问她。所以有时我又会彷徨,如果她知道她的名字是偷来的,她会不高兴吗?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与生野相处的时光总是美好的,她会倾听我所有的话语。那些愉快的、痛苦的,迷茫的想法我都会分享给她。尽管她无法回答,可只要她在这,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生野长得很快,几乎一天一个样。
这本应是好事。可在她大口进食时,我却一口饭也吃不下去。她的成长反而在时刻提醒我,终有一天她会离去。姥姥和妈妈的话如同魔咒般刻在我的心底。
正如我所预料,不幸还是降临了。
生野长大了,我辛辛苦苦将她抚养长大,她的族群却在这个时候找过来,欲要与我抢夺。
凭什么?这是我的孩子。
不,另一个声音告诉我,她是狗,你是人,你们没有关系。
那群狗循着气味找来时,我还在给生野挑选衣服。我在黄与蓝之间犹豫不决,哪一个都很适合,但又都不是很让我满意。
我打算都给生野穿穿看。但是,她挣脱开了。也许是因为衣服太紧,又或者是我用劲太大,所以我不停地和她道歉,希望她可以原谅我。
直到,我看见那群狗。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生野的族群找过来了,所以她才会反抗我。
可是,凭什么?
我看着狗群和生野接触,面色上没有任何不满,只是静静微笑,将生野推过去,任由她自己选择。
在角落的阴影处,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狗群?多么危险的集结群体呀,作为守法公民,我理应报告政府清除这帮危险因素,不是吗?
但是我的计划失败了,因为我根本没有料到电话的那一方——也是狗。
哈哈哈!
我挂断电话,回到原地。
生野并没有接近那群狗,相反她正试图远离狗群。不得不说这个事实让我安心不少。
可是威胁依旧存在,狗群有合法的理由夺走生野不是吗?
一股戾气充斥在我的心头。我想起姥姥的话,生野注定离开我。我想起妈妈的话,生野没有任何用。
我举起平时用来给生野喂水的饮水杯向狗群砸去。生野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来夺走她。
“疯女人!她是狗,你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沉默地坐在鲜血染红的地面上。浓烈的血腥味不由得让我回想起第一次与生野见面的场景。
那是——什么地方来着?
是医院,是我生下生野的医院。
“妈妈,现在你能听懂我说话了吗?”
生野就站在我面前,面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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